這部戲算是小制作，劇本也並不覆雜，所以並沒有分AB場，只要有心，就能完整地跟下整場進度。開拍第一天最後一鏡，是竇杳的一場夜戲。

故事中阿緒下晚自習是在晚上十點，而在晚八點時，片場的一切都布置好了。竇杳穿著一件藍白校服踩在單車上，依舊單肩背著上午那個書包。

鏡頭頓在他昏黃路燈下略顯疲憊又心不在焉的表情中，隨著穆懷袖在對講機中的指令，整個劇組再一次動了起來。

這是一場很重要的戲，在小鎮的夜幕中，阿緒撞破了新鄰居的桃色秘密，兩人對彼此的態度，也是在這一場撞破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
路線一開始就被規劃好，攝像機追著慢慢悠悠的自行車，默不作聲地在人行道旁移動著。取景器中映著晦暗又低沈的夜光，一半人造，一半自然，都是場務斟酌著找到的最好呈現。

光線時刻有變化，比起室內，外景的NG要更加拖進度。所以在這一場開拍前，穆懷袖特意拉著竇杳講了好一會兒戲。

老舊的自行車有鏈條摩擦的咯吱聲，有一響沒一響地在後街上飄來蕩去。街道空曠，只有兩沿亮著黃白燈光的窗子透著些人煙。阿緒很習慣這種靜，他沒有親近的朋友，總是一個人。

尤其是在他前段日子，察覺自己或許對同性，懷有更欲的好感時，他更加不願與人有過多接觸了。

既然難以改變，於是阿緒索性享受起這種獨處的感覺，在惶恐與排斥成為一種習慣之後。而對於安靜的習慣，可以讓他的註意力更加的集中，僅僅是一瞥，他就能看見街邊拐角的陰影下，有兩道交疊擁吻的身影。

這不算一件稀奇事，就算是情竇初開的高中生情侶，也偶爾會在無人角落中情不自禁地親密接觸。阿緒不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景，他眨下眼，想要如往常一般裝作沒看到。

可好巧不巧，大約是一片雲恰好從天際的彎月前移開，原本背光的角度朦朦朧朧地亮了起來，盡管依舊不算清晰，但也足夠阿緒認出這是兩個男人。

而其中一位的側臉，正是那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新鄰居。

他看見穆致知———不、池年柳的手攀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肩上，似是吻得專情。

阿緒看得一楞，差點一腳踩空，自行車踉蹌一下，他的手指無意間掃到了鈴鐺，清脆一響打破了旖旎的靜夜———

與此同時，穆懷袖搖著頭從取景器後站起來：“停一下。”

竇杳長腿一撐，跨著車停在原地。而陰影處的兩人也在穆懷袖叫停的那一瞬間便分開了，竇杳看著穆致知朝這邊走來，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，挺無奈的。

這一段從八點拍到了快十點，反反覆覆地NG，連打光源的工作人員都換了好幾個角度，而要是再晚下去，只能全用人造光，自然的美感也就蕩然無存了。

也許是顧及竇杳的面子，體諒他經驗不足，穆懷袖雖然喊了很多次卡，但依舊很有耐心地和他講戲。她招手，示意竇杳再一次走到攝像機後。

竇杳看著自己在鏡頭中的樣子，與前面廢掉的片段看起來沒什麽差別。他有些不好意思，小聲說：“對不起。”

“前面都挺好的，就是最關鍵的那一段，表情總是不對，”穆懷袖暫停在阿緒撞破兩人擁吻的那一幕，扭臉對竇杳說，“阿緒他是有點驚訝、也有點，怎麽說，同病相憐的悲哀感的，而不是這種，嗯，這種……”

“這種看起來挺不舒服、挺委屈的感覺。”

穆致知的聲音在兩人背後響起，將竇杳的思緒短暫地切斷了一下。他聽見自己嗓子有些啞：“不好意思，前輩。”

說話間穆致知也站在了竇杳身邊，聞言意外地笑了笑，像是訝然，也像是安撫。先前穆懷袖讓竇杳來找問題時，他一直遠遠地站著，這一次不知怎麽又過來了。

竇杳失落地想：也許是他也覺得離譜了吧，畢竟拍吻戲這種比較尷尬的事，因為自己重來了這麽多遍……

倒是穆懷袖朝穆致知很認同地點了點頭，又對竇杳說：“對，阿緒，你不要總是這種，被冒犯到的感覺，情緒太重了。”

場務有事在一旁找穆懷袖，懷袖跟著人走遠了些，留竇杳和穆致知站在原地。

屏幕上依舊停在竇杳抵觸的神情上，穆致知看著看著又笑了起來。攝像機前的地方就一點兒大，他們靠得很近，說話都有種擦著耳畔的錯覺。

“如果哪怕是借位，也不想看我和別人一遍遍演這一段，那麻煩小男朋友盡快找好狀態吧。”

竇杳有一種應也不是、不應也不是的無措感。這時穆懷袖重新走了過來，而穆致知就像一個耐心又溫和的前輩一般，寬慰地拍了拍竇杳的肩膀便轉身離開了。

結束的時間比預計的要稍稍晚一些，但好在今日事今日畢，沒有拖下進度。快結束時趙煊才姍姍來遲，站在保姆車邊等他。

原先放在租房裏的行李已經全部搬去了酒店，離片場還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。竇杳在坐進車之前，只顧得上匆匆和穆致知說了幾句話。

“前輩，我先回去了，明天見。”

“嗯，小杳，明天見。”

他裝得漫不經心，只是普通地招呼一聲而已，所以穆致知的回應，也是很普通的。他甚至只是匆匆看了自己一眼，就不再理會自己了。

趙煊一路絮絮叨叨，一會兒問拍戲順不順利，一會兒問組裏氣氛怎麽樣，竇杳聽得心不在焉，說得多了就隨便用些語氣詞應著，也不管別人究竟清不清楚他的意思。

好在趙煊對竇杳的脾性是很了解的，見他沒心思和自己說話，也就懶得搭理他了。竇杳握著手機，看劇組群中許多人在互道辛苦。

飾演與池年柳接吻的那位男演員只有今天這一場戲，原本在故事中，他與池年柳也是在娛樂場所只有過這一段插曲的陌生人而已。

竇杳看他在群裏和大家道別，他並沒有什麽名氣，穆懷袖會選擇他，只是因為在一部電視劇中被他一個龍套角色的側臉吸引，覺得這個角度拍借位的接吻鏡頭很有美感 。

開拍第一天，組裏的氛圍都很熱烈，好幾個人都順著聊起了天，有人抖機靈，借著這個鏡頭開了個他和穆致知的玩笑。

竇杳盯著屏幕看了半晌，穆致知並沒有說話，而本來說者也無意，笑話就被翻了篇，群裏又熱烈地說起了別的事情。

聊天框往下跳了好幾頁，穆致知依舊沒在裏面出聲，也沒有說話的必要。竇杳退出去，又點開了他和穆致知的私聊，上一次的對話是在昨天，穆致知和他說，已經上動車了，開機前夜就能回廣陵。

他和穆致知的微信聊天記錄少得可憐，因為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。竇杳翻著翻著，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，像是在那個吻之後，他們的關系名義上拉得很近很近，實際上卻像是，隔得更遠了。

他和穆致知說起話來，變得更加坐立不安，更加瞻前顧後，有時候心理轉了十七八句，真正說出來的，也只是斟酌後的幾個字而已。聊天記錄很快被他無意識地翻到了頂，又順著往下劃。

這算一種消遣的方式嗎？竇杳想，的確挺無聊的。

濃黑的夜色漫上車窗，竇杳將手機屏幕摁滅，靠在車座上，稍一側頭，就見自己悵然的眉眼，像是難受，又像是一種求索。忽然間，他感到一切都正緩慢地與預想背道而馳的恐懼。

穆致知松松裹著睡袍，從酒店房間水汽氤氳的浴室中走出來，一頭黑發隨意擦得半濕不幹。他拿起先前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看了一眼，發梢上掛著的一滴水，墜在竇杳給他的消息上。

只有簡單的四個字：“想來找你。”

最好是不要答應，穆致知心裏清楚不過——於公，他大概知道竇杳這麽晚想要見他，估計不是要找他聊天，折騰太過勢必會影響明天的拍攝；於私，酒店這一層住的劇組相關成員並不止他們兩人，萬一被看見了，難免生出遐想甚至話柄。

穆致知回想起他過去交往過的一些圈內年輕男孩，好像沒有人提過這種太冒風險的要求，與之相處，都是懂事而克制……但竇杳，在他心中又隱隱與那些人有著不同之處，是他將那句話天真地問出口的緣故嗎？

“能算是男朋友嗎？”

至今穆致知回想起竇杳對自己問出這句話時，聲音中的靦腆忐忑與惆悵，都禁不住會心一笑，隨即便是嘆息著的感慨。

每當這個時候，他就會生出一種懷疑，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？

出於一瞬而起的補償心理，穆致知的指腹擦開屏幕上那一滴水珠，打字給竇杳：“如果過來，不要被別人看到了。”

再次接到竇杳消息的下一秒，房間門被輕輕敲響了。於是也沒了回覆的必要，穆致知攏了攏睡衣的領口，將走廊上的人放了進來。

房間裏亮著柔柔的暖橘色夜燈，將屋裏兩人的臉龐都籠在一片暧昧的光影間。將人放進屋裏後，穆致知沒多說什麽，便轉身去收拾自己的事。

他兀自好笑地感知著，明明是自己說要過來的那位，此刻卻只是站在門邊，帶點小心翼翼的不安。

穆致知忍不住在這片拘謹中逗弄他，故意扭頭道：“是劇本上還有什麽問題嗎？”

竇杳悶悶地搖了搖頭，穆致知又說：“明天的戲沒把握？要我和你講一……”

“我只是，”竇杳眨著那雙桃花眼，輕聲道，“想看一看你。”

他含著委屈的目光，像一滴雨水，隨著那低低一問，悄然砸在穆致知的心房上。穆致知看著竇杳俊秀的面容，又倏忽不為當初的情不自禁而遲疑後悔了。

“只是，看一看？”

有些話一問出口，就是無需回答的暗號。

穆致知感到竇杳貼上來的唇舌是那麽用力，潮濕溫熱的吮吸間，不知不覺帶點嚙咬的意味，綿軟的舌尖相觸、糾纏，呼吸交錯的頻率，與雨珠砸在玻璃窗上那般的心跳相和。穆致知恍惚著胡思亂想，世上怎麽會有熱的雨？

交頸擁吻間，他隨意系著的睡衣被蹭開了。穆致知察覺那只原本在自己脊背上規矩貼著的手，也開始緩慢游離起來。

他聽見竇杳微啞的聲音在自己耳畔響起，是難得一見的直白與熱烈：“你硬了，我幫你好不好？”

事實證明，再怎麽青澀而缺乏經驗的人，在本能的驅使下，也有無師自通的潛質。當竇杳意亂情迷地跪坐在穆致知兩腿間，垂頭順從地將他含住，溫柔地吞吐時，饒是穆致知，也被刺激出了一頭細密的熱汗。

他微瞇眼眸，有些失神地攥著竇杳後腦的一簇黑發。

後來想想，這麽拽著大抵是挺痛的，可竇杳從始至終也都是稍稍蹙眉，盡力地為他舔弄著。

結束時穆致知脫離地將側臉貼在枕頭上，聽到洗漱臺前的水聲停下，竇杳靠過來，再一次吻了他，兩人的唇齒間都是漱口水清爽的檸檬味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竇杳小聲說。

穆致知撈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，零點十九，還不算太過分。他微笑道：“小杳，明天見。”

“嗯。”竇杳點點頭。看著他昏暗燈光下，即將轉身離去的影子，穆致知自嘲一笑，再怎麽糾結，此刻的他們，還是充斥著露水姻緣的意味。

竇杳卻在他的出神間，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道：“不管你怎麽想，反正，我不是想和你做炮友。”

說完，他深深地看了穆致知一眼，這一眼中不帶指責，反而是無助的懇求。而未等穆致知想出作何反應，竇杳已經輕手輕腳地開門出去了。他是這樣步履匆匆，像是害怕多遲疑一秒，就會聽到一些讓自己難以接受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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